胡宗宪想了一下说,这件事他听赵忠说过

作者: 企业文化  发布:2019-10-19

“阿海,”胡宗宪取下头上的便帽,放在桌上,“我凭着一顶乌纱不要,绝不会照赵某人的意思对待你!” 胡宗宪穿的是便衣,卸下来的是便帽;如果穿着官服,卸下来的便是乌纱帽。“掼纱帽”表示辞官不干,为徐海的生死,能这样表明祸福相共的态度,也算难得了。 徐海心里很满意。不过他觉得无须说感动的话,更无须感谢。此时此地,只谈个人的穷通安危,气度就显得小了。他想了想说:“明山早年出家,虽然六根未净,生死关头却还勘得奇,我知道大人也不是贪恋福贵的人,这些都不必去说它。大人为国为民,明山亦想为在家的乡党宗族做点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不必顾虑明山的生死。” 因为他自称明山,胡宗宪便也改口叫他的法号,“好明山!”他翘一翘大拇指,“真是菩萨心肠,英雄气概。实不相瞒,我富贵之念虽淡,千秋的名心很重;我一生的事业,在消弭倭患,如今不过刚刚开始。就算一切顺利,连陈东都能就擒,也还有汪直之流,尚等翦灭。所以,我的行事,比别人要看得远些。明山,你如果同意我的看法,愿意帮我,你就得委屈一时。” “只要于事有益,委屈不妨!” “好极了!多谢,多谢。” 胡宗宪要起身行礼,忘记了身在船上,站起的势子猛了些,船身晃动,立脚不住,便等倒下,却让徐海一伸手,轻轻扶住。 “真个多谢!”胡宗宪笑着坐下,转脸说道:“元规,你信上语焉不详,何谓李代桃僵之计?” “是这样的——” 经胡元规详细说明以后,胡宗宪欣然同意,“赵某人的意思,还想献俘。我跟他说,当今皇上,不比先皇好武;在西苑潜修,已经二十年不见大臣,未见得愿意御午门受礼。倘或碰个软钉子,反倒不好。”他紧接着又说:“赵某人对我的话,未置可否,看起来意思是活动了;我再吓他一吓,大概可让他同意,秘密处决,事情就好办了。至于明山远遁庐山,大可不必,两浙多名山,不愁没有容身之地。等赵某人一走,我自有妥善安排,此时暂且不谈。眼前的第一大事是撤兵,我虽已下令,各路人马都守原地待命。赵某人也勉强同意了。但如桐乡的局势,没有个明确的结果,不但夜长梦多,也怕赵某人邀功心切,忍耐不得,那时候就难挽回了!不知明山何以教我?” “是的!明山跟大人的看法一样。”徐海看一看胡元规方又说道:“只不知大人可有胆子?” 胡宗宪问道:“有胆如何,无胆又如何?” “无胆另筹他策,有胆就请大人亲到桐乡,就地处置。” “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是一法——” “不!”胡宗宪的话没有完,胡元规提出反对,“不必这么做!倘有差跌,关系不浅。明山师,请你再考虑。” “我考虑过了。”徐海答说:“用兵原无万全之策,我只能保胡大人九成安全;要冒一成的险。” “桐乡的情况还不明了,你何能有九成把握?” “今天夜里就有确实消息。如果情况不好,我不会劝胡大人去。要去,也是我陪了去。” “话虽如此——” 刚说得这一句,只见胡宗宪急急摇手,而他自己的神态很奇怪,望着空中攒眉苦思。显然的,他是突然想起一件什么事,这件事很重要,而又必须及时想明白,否则就会想不周全。因此徐海与胡元规都屏声息气,不敢有丝毫响动。免得搅乱他的思路。 好久,好久,胡宗宪舒了口气,脸上的紧张神色,消失无余,微笑着说:“这件事暂且不谈吧!我们且乐一乐!” 胡宗宪为了避人耳目,不用大号官船;但舴艋小艇又不够用,所以一共来了三只,一只是坐船;一只随从所乘;还有一只是伙食船。带的食物不多,但有一篓极好的螃蟹。另外还有八盆名种菊花——胡宗宪的所谓“乐一乐”,便是在这荒村野岸,做个持螯赏菊,对月持杯的小小雅兴。 “船舱太小,局促不过。”徐海说道:“不如搬到冯异将军庙去吃。” 建议虽好,无奈不够严密。胡元规认为小心为妙,而胡宗宪却一口答应了。这在他就是冒险,冒着为人识奇行藏的险。但为了不愿扫徐海的兴,他觉得冒这个险是值得的。 话虽如此,他仍旧作了必要的部署:派人守在冯异将军庙四周,不让闲人接近。然后趁着朦胧暮色,悄悄舍舟登岸。庙中殿前空庭,已打扫洁净,安上活腿的桌子,三人各据一面;另一面用些大石、木桩权当花盆架,高低错落地置着八盆花。 “这一盆,”胡宗宪亲自持着“气死风”的羊角灯,照着花说:“费了我三年的功夫,才能培养成功。” 徐海低头细看,才知那盆菊花微带墨绿色,是罕见的异种。形状亦很奇妙,花大如拳,却有一条长瓣下垂,瓣尖微卷,格外粗厚,以至于坠得花朵倾欹,随风摇曳,别有一种凌空飞舞之势。 “这盆花,得有个好名字配它才好。” “明山,你何不赐以佳名?” “不敢!方外人无此风流。” “想来早就有了佳名了!”胡元规看着胡宗宪说。 “是的。叫做‘堕楼人’。” 这是用的绿珠堕楼的典故。“好!”胡元规大赞,“既贴切,又新奇。看这嫣然而下的光景,仿佛真有裙幅飞动的模样。真是好名字!” “名字虽好,可惜了!”徐海接口说道:“‘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灰不成灰?’三年辛苦,培养出一个‘堕楼人’!” 这是将堕楼的绿珠,与白乐天诗讽燕子楼关盼盼的故事缠夹在一起了。但徐海虽弄错了典故,而弦外之音,含有牢骚,却是很明显的。胡元规因而微感不安,偷眼去看胡宗宪,却是神色泰然,歧视着徐海,正要开口答话。 “且莫将古喻今!”他一开口便说到徐海心里,‘只就事论事,‘红灰成灰’,未见得是‘堕楼人’的不幸。古往今来多少豪门侍姬,玉笔珠音,颠倒宾客;到头来三尺桐棺,一抔黄土,谁知道垄中白骨,姓甚名谁?绿珠如果不是堕楼,何能留名千古?明山,你亦名心未净,如何见不到此?” 徐海语塞,只好微笑不语;胡宗宪亦就一笑而罢,坐下来剥蟹持杯,只是谈风月、说笑话。一直吃到月至中天方罢。收拾残肴,下人捧来消食的云南普洱茶,主宾三人刚喝得一杯,只听隐隐马蹄声起,由远而近,蹄铁敲在青石板塘路上,声音十分清脆,也十分清楚,只有两匹马。 将到庙门便慢了,终于静止,随后便看到有个小伙子被领了进来,正是跟阿狗到桐乡去了一转归来的连春。 “信呢?”胡元规问。 “没有信。”连春答说:“李大爷只叫我带几句话回来,学着说一遍。” “怎么叫‘学着说一遍’?” “那几句话什么意思,谁也不懂!李大爷只教我照学,一个字不许错。他说:‘那里的人,都在下棋赌钱,只有一个姓陈的,找倭人在喝酒。不过倭人不会喝醉,姓陈的说不定会发酒疯,不过也不要紧!’”连春略停一下又说:“就是这么几句。一个字都不错!” 胡元规与胡宗宪面面相觑,都有不知所云之感;而徐海却欣然微笑,很满意地说:“辛苦你了!歇歇去吧。快去,迟了你就只剩下吃蟹脚的份儿了。” 胡元规见此光景,知道无须再问,使个眼色说道:“下去吧!” “都下去!”胡宗宪紧接着说。声音很高,显得相当尊严。 他的随从知道,这是很严密的关防,便都散开,站得远远地保持警戒。徐海便移一移椅子,解释连春所“学”说的那几句话。 “必是仓猝之间,没有纸笔,无法写信,又不便明说,怕万一泄露,所以阿狗说了几句隐语。意思是很清楚了。‘下棋赌钱’,表示平静无事;‘喝酒’表示蠢蠢欲动——” “慢点!”胡完规插嘴问道:“这是不是你们约好了的隐语?” “虽未约好,也等于约好。” 徐海将他教阿狗观人于微的法子,约略说了一遍,两胡方始了然。 “我懂了!让我试着来诠释一番。”胡宗宪说:“阿狗要想告诉你的话是,陈东的手下,准备勾结未曾遣返的倭人蠢动;而倭人未见得肯听从。是这样吗?” “是的。”徐海答说,“倭人的头目叫冈本,与阿狗在公私方面都有交往;阿狗新娶的妻子又是倭女,无论打探消息,解释说服,都比别人来得方便。” “原来阿狗成家了,又娶了倭女。”胡元规很感兴趣地说,“这我倒还不知道。事定以后,该给他贺一贺才好。” 胡宗宪没有理他这些闲话,持着一杯茶,且行且啜,绕着空庭散步。这是反常的悠闲神态,徐海倒不急着谈正事了,很注意地也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倒要看看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好久,胡宗宪踱到他俩面前,平静地说:“事情很巧,机缘凑泊,刚好助成我的计划。不过要看明山肯不肯再挑这副千斤重担?” 没头没脑的这几句话,说得谁也无法接口,徐海只能这样说:“千斤担只要我挑得动,我自然挑。” “只要你肯挑,就会挑得动。危险不是没有,但诚如你自己所说的,用兵无万全之策。明山,”胡宗宪用很负责的语气说:“我细细想过,你有七成把握,要冒三成险。” “大人,”徐海率直地问了:“到底是怎么一件事?” “我要你劝诱汪直来降!” 此言一出,徐海与胡元规都大感意外。因为不知胡宗宪的计划如何,所以还无法作何表示,唯有用眼色催促他说下去。 “这件事不能缓,可也不能急:得要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去做,旁人看起来才不会露奇绽。第一步,”胡宗宪说,“要找个适当的时机,让阿狗把他的口气一变——” 目前阿狗是帮着官方讲话,口气一变,就是指责官方不守约定。等将这与官方敌对的态度,明显地表示出来,方可以进行第二步,实际与官方为敌的行动。 “这个行动,就是劫狱!”胡宗宪说:“最巧的是,阿狗跟冈本交好;不妨与冈本商量,派出倭人接应,把明山从平湖救出去,上了海船,扬帆东去。” 说到这里,徐海完全明白了,又是一条将计就计,似真实伪的苦肉计。作用亦依然是去卧底。这样做法,当然是为了要取信于倭人与汪直,但如有丝毫奇绽,为人识奇机关,徐海的性命就必不能保了。 “计倒是一条好计,用意极深,不易猜到。不过,三爷,” 胡元规说:“现在大家差不多都已知道,明山是做海盗,是有意同流合污去卧底,不会疑心他又在玩花样?” “当然!当然会疑心。不过,我们能做得跟真有其事一样,嫌疑自然能够解释清楚。” 谈到这里,徐海发觉有件大事,亦就是他要跟胡宗宪见面的主要目的,说动总督亲自出马去结束桐乡的局势,尚无结论。这件大事没有着落,什么都谈不上,因而他打断正在谈的话题,先将他的疑问提出来,要求胡宗宪解答。 “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我相信阿狗很能干,他不会看走眼的,既然局势并无大碍,我决定去一趟。” 胡宗宪的态度很从容,而语气很坚定。这使得徐海深为感动,因为仅其他的一番分析与阿狗的简单报告,便作了这样一个“身入虎穴”的重大决定,真个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值得为他大卖力气。 “那么,”胡元规插嘴问道:“明山呢?是不是保了三爷去?” “现在当然不行了!明山的行藏一露,我刚才所谈的奇计,全部落空!” 自以为是奇计,而且是颇为得意的神情,这使得徐海又增加了几分信心,不过,口头还不愿作肯定的表示。他觉得顶要紧的是胡宗宪的安全,自己不在他身边,还真有些不放心;倘或胡宗宪遭遇意外,整个局势就糟不可言了。 “大人,”他率直地说,“只怕阿狗保护不了大人——” “不要紧!”胡宗宪抢着说:“我也不要阿狗保护,阿狗另有重要任务。到桐乡,我当然不是单枪骑马,有一番部署。内有罗小华,外有接应的官军;我左右有一批能够‘空手入白刃’的护卫,寻常三、五十个人,近不得我的身。还有,最让我放心的是,你跟洪东冈的部下可以保护我,我还怕什么?”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徐海一颗揪紧了的心,倒为之一宽。不过,阿狗另有何种任务,却不能不问个明白。 “他的任务吗?”胡宗宪笑笑答说,“就是到平湖去救你。” 徐海默然,因为一搭腔,便等于作了承诺。兹事体大,个人生死之外,更要顾到于国有利,于民有益。 “如何?明山!”胡宗宪在催促了。 “大人,”徐海不肯草率从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好!你尽管想。”胡宗宪很有把握地说,“想到头来,你一定赞成我的办法。你慢慢想吧!” 说着,他向胡元规微使一个眼色,起身踱了开去,胡元规亦就很自然地跟了过去。这在表面上看,是为了避免打搅徐海,好让他静静思考;其实,胡宗宪是避开徐海,有话要跟胡元规说。 “元规,你问问那个小厮看,能不能到桐乡把阿狗找了来。” “三爷,”胡元规问:“找阿狗来干什么?” “我要告诉他,是怎么个做法。” “是,是救徐海出平湖?” “对!出平湖,上海船,扬帆东去。” “三爷,这不大好吧?”胡元规很吃力地说,“明山还没有答应下来。” “他一定会答应的。等他答应了再动手,时间白耽误了可惜!” “如果他不答应呢?” “那就作为罢论,我不勉强他。这样的大事,必得出于自愿,不然决不能奏功。” 有此保证,胡元规认为不妨照他的意思做,点点头说:“那么,我去唤连春来,请三爹当面跟他交代。” “慢!我先问你件事,王翠翘在什么地方?” “不是说,由阿狗送到石门暂住去了吗?” “让阿狗把她接回来。元规,你能不能设法找一处隐秘的地方安置她。” “那当然找得到。不过,我不知道应该找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附近一带找。”胡宗宪说,“让她跟明山见见面。” “如果明山答应下来了,三爹,王翠翘是不是也跟着他一起去呢?” “不行!那一来就露马脚了。” “既然如此,还是不要接来的好。柔情壮志不能兼顾,反让明山下不了决断。” “不然!王翠翘不是那种‘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的人!” 胡元规凝神将王翠翘的性情与平日的言行细想了一下,同意了胡宗宪的看法;且还有进一步的计议:“王翠翘虽在风尘,其志不小;果然明山有封侯之分,她会鼓励他。” “功成之后,封侯只怕不行,至少能让她风风光光做一名官太太。这话你等她来了,不妨隐隐约约的透露给她。” “我知道了!”胡元规说,“有些话怕连春说不清楚,我还是去写封信的好!” “也好。信写得隐藏些,能会意就行。也不必署名。” “是!我懂。” 于是胡元规先回船上去挑灯作书。胡宗宪还留在冯异将军庙,唤随从持着灯笼四处照着闲逛,显得极其悠闲。 徐海却在攒眉苦思,前前后后都想到了,总觉得此举过于离奇;汪直不是好相与的人,只要有一处漏洞为他捉住,事情就很麻烦了。 “想妥当了没有?” 这突如起来的一声,让徐海吓一跳,定睛看时,是胡宗宪在他身边,更无别人。 “还没有!”徐海答说,“跟大人说实话,这件事怕瞒不过汪直。” “让他识奇了机关又如何?我想,以你跟他的交情,他不至于下毒手吧?” “那还不至于。” “既然汪直不至于害你,你还顾虑什么?” 徐海听得这话,竟被塞住了口。但越是如此,他越得要将成败利钝,辨个清楚。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如果不明不白地将一条命葬送在异乡,实在死不瞑目;再说,如果劳而无功,又何必多此一行? 于是,他定定神答说:“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第一、汪直虽不致要我的命,但可能有人会逼他拿我交出去;第二、我去是要策动汪直来归,倘或到了那里,‘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能有何作为?” “不然!”胡宗宪很快地答说:“第一、我知道汪直在那里很有办法,只要他肯庇护你,自然有话推托,或者将你藏了起来;第二、只要你是在汪直身边,以你们的交情,以你的手腕、辩才,迟早能够把他说动。我有耐心等,一年两年不妨。” 话说到头了!徐海心想,此事已无须争辩,只看自己的意愿,肯不肯只是一句话。当然,自己如果肯照计而行,便还有许多话说,譬如关于王翠翘的安排之类。 这便使他又想起一个人来了,“大人,”他说,“我得先跟阿狗商量。” 胡宗宪笑了,笑停了说:“我已经在安排了。明天早晨你们就可以见面。” ※※※ 这一夜,胡宗宪悄悄移往陆家别墅——别墅中有一间地窖,挖得极大、极深,用意是防倭寇来侵时,可以暂躲。所以地窖的设计,颇费功夫,主要的是通风口极其巧妙,利用一口古老的枯井流通空气。只要备足干粮、清水,七八个人可以在里面住上三五天,不至于有气闷之感。 为了严密隐藏行踪,胡宗宪便以这间地窖为下榻之处。阿狗一到,亦在地窖中相会;不过,他不愿私下商谈,特地将徐海约了来,当然还有胡元规,一起开诚布公地会议。 “国家的安危,东南的祸福,就决定在这间土室中,操诸于我们四个人的手里。”胡宗宪面容严肃地说:“我们四个人,谁也不许藏私,谁也不许坚持己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然后付诸公断,如何?”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一段开场白。首先阿狗便很兴奋,因为体认到自己是一个非凡重要的人物;徐海则感于他的诚意,态度亦就不自觉地有了改变;胡元规则是冷静地从利害得失上去考虑,特别注意到“言无不尽,付诸公断’这句话。 环视一周,看大家都是同意的神情,胡宗宪便向阿狗说道:“你先谈!桐乡是怎么个情形?” 阿狗想一想答道:“桐乡的情形,可以分三部份来说:第一、地方上由罗师爷出布告安民,有我们的人跟洪东冈的部下,合力维持,大致还算平静;第二、倭人因为我跟冈本有约定,他们置身事外,不涉是非,只等遣送,也不会有麻烦。” “慢、慢!”胡宗宪问:“你不是说,陈东的部下,在煽动倭人吗?” “是的!陈东的部下想煽动倭人,一路抢,一路窜,先回川沙老巢再说。冈本只跟他们敷衍,等我一到,听我的劝,决不会听他们的话。” “那好!你再说第三部份。” “第三、叶麻他们的部下,自然有点着慌,不过‘蛇无头而不行’,人心已经散了。他们的希望是能够多分一点东西,各奔前程。麻烦的是陈东手下的那批人,很不安分;倘或不赶紧处置,只怕要出乱子。” “兄弟,”徐海问道:“吴四跟小尤放了没有?” “没有放,放不得!一放,什么花样都拆穿了。” “那么,陈东部下,现在是谁在为头?陈东的堂兄弟?” 徐海猜对了。陈东部下,目前由他的一个堂弟陈浩掌握大权。此人以前被抑于吴四,与小尤亦不相睦,所以虽知张怀等人散布的流言,说吴四、小尤吃里扒外的话不确,但并无追查吴四、小尤行踪的行动。这一点对胡宗宪处置桐乡的局势是非常有利的,所以他特别感到欣慰。 “太好了!”他说,“我还得问你句话,你这趟回去以后怎么说?” “我说我见到胡总督了,胡总督很帮忙;不过他跟赵某人的意见不同,正在交涉。至于被软禁的几位头儿,都好好地在那里,不久定可以释放。” “这是缓兵之计,很好。”胡宗宪一个一个看过来,视线最后落在徐海脸上,“我看桐乡这方面,只要我去一趟就行了。我想这样做:一到先拿陈浩开刀,杀鸡骇猴;愿意遣散的,从优发给川资;不愿遣散的,收编为士兵,交给你部下得力的人带。你看如何?” “做得到当然最好。” “你们看做得到,做不到?”胡宗宪问徐海与胡元规。 “愿意遣散的,大人打算发多少川资?” 胡宗宪想了一下说:“每人二十两。” “每人二十两!大概有三千人,只要六万银子就打发了,恐怕没有那么便宜。” 想想也是。一个月要糜费二、三十万银子的饷,旷日持久,拖上三、五个月不算回事,那就是一百多万;如今想用六万银子了结这场灾祸,似乎看得太容易了。 “好吧!”他慨然说道:“每人五十两。” “那还差不多!”胡元规说,“总还要争一争,而且也应该分个等级。照我看,平均每人七十两,至少要有二十万银子,才可以了结得了。” “二十万现银,一时也不易筹措,元规,”胡宗宪问:“你能不能替我弄一半?” 胡元规凝神细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是!我各处去借,凑得到十万银子。” “好!你在五天以内备妥,我随时要提。这件事归我自己去部署,现在谈另一件大事。” 另一件大事就是徐海的假作被救,东渡去策动汪直来归。胡宗宪为了表示尊重徐海的意思,愿意暂避,让他跟阿狗私下商量。但徐海的态度已经改变,认为无此必要,因而仍旧由胡宗宪主持会议,细细说明了他的构想。 这在阿狗听来,颇有匪夷所思之感,一时无法评断,此计是否可行?可是这出重头戏,必得他来扮演,所以非先听他的意见不可,他不开口,大家就都无话可说了。 茫然的阿狗,好久才能从历乱的思维中,找到一个头绪,他问徐海:“二爷,你看这件事值得不值得做?” 徐海考虑了一下,答说:“值得做。” 此言一出,胡宗宪如释重负,但阿狗的疑问,一个接一个,使得胡宗宪竟有些穷于应付。不过,反复质疑辨难,亦就等于商量好了一切细节。到得黄昏,一切计划皆已停当,阿狗连晚饭都顾不得吃,便赶回桐乡,连夜部署一切。

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朱友仁从赵忠那里回来,一看刘二当门而坐,丧着脸,不言不语,不觉大为诧异。 “你这是干什么?谁欠得你多,还得你少似地!” “老大,”刘二这半天的回想,已觉事有蹊跷,怯怯的问道:“你可曾派过一个姓陈的传话?” “没有啊!传什么话?” 刘二不答,管自己又问:“那天在太白楼一起吃蟹喝酒,说是王翠翘的弟弟那个姓李的,是不是在赵总管那里有差使?” “你说什么梦话?姓李的倒是遇见了,他说王翠翘要来看我,有话面谈。” “他没有提王翠翘。老大,我再问你,赵大人可是亲笔下条子,说要把吴四杀掉?” 这件事他听赵忠说过,点点头答道:“这倒是有的。不过——” 刘二无心听他的转语,脸上愁容一扫,如释重负似地说:“那还好!吴四已经被抓走了。” 朱友仁大惊失色,“你怎么说?”他抓住刘二的膀子问:“吴四被抓走了?谁来抓的?” “就是那姓李的。他带着赵大人亲笔下的条子。” “什么?赵大人的条子,怎么会到了他手里?” “这件事,”刘二吃力地说:“‘六月里冻死一支老绵羊’,说来话长了!” 等他结结巴巴说完,朱友仁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跳脚大骂:“你看你干的好事!无用的东西,会上人家这样的当!现在人呢?” “那还不带走了!是带到总督衙门。” 朱友仁一言不发,掉头就走;直奔赵忠寓所,细陈经过。“坏了!”赵忠顿足长叹,“晚了一步!我没有想到你如此无用,连藏个人都藏不住。” 受了责备的朱友仁,不敢辩解,只说:“总管,刀下留人,也许还来得及!” 这句话提醒了赵忠,立即吩咐准备快马,带着朱友仁和随从,一阵风似的卷到总督衙门,也不下马,一直闯进辕门,勒住缰绳,不及下马,便立即喊道:“有紧急公事见胡总督。” 卫士都认识赵忠,知道他是赵文华面前的红人,气焰极盛,所以不敢怠慢,即时为他通报。 走到花厅,只见总督正在审问吴四,厅内除了阿狗以外,其余的侍从,都被摒拒在外。见此光景,不敢冒昧,只在窗外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进来!”胡宗宪发现以后,大声吩咐。 听完报告,他便待起身接见,阿狗不便拦阻,只说了一句:“紧急公事,莫非是京里来的圣旨?” 这下,胡宗宪被提醒了,“赵总管可曾提到,是圣旨还是什么?”他问。 “只说是紧急公事。” 若是圣旨,当然要说明白,不是圣旨,再紧急也可以暂时搁一搁。就这时候,只见阿狗向吴四呶一呶嘴,胡宗宪越发明白赵忠的来意了。 “好!”胡宗宪吩咐,“请总管在二堂中坐,我马上就来!” 接着,胡宗宪将阿狗唤到一边,商量应付之道;阿狗是早就想好了的,随即答道:“很明显的,赵忠是来要人;当然也有赵大人手谕,拒绝了要得罪人,犯不着,只有速速作个了断!” 胡宗宪心想,人头落地,赵忠无可奈何,而又不至于得罪赵文华,此计甚妙!随即喊一声:“多来几个人!” 一来来了六个卫士,胡宗宪下令:立斩吴四!同时吩咐,就在花厅外的马槽中处决,等着复命。 一听这话,吴四吓得瘫痪在地,不必上绑,倒省了好多事,卫士们横拖直拽,弄到马槽里,一刀斩迄。从受令到复命,胡宗宪的一杯茶还没有喝完。 赵忠却已等得不耐烦了,在二堂上不住打转;一见胡宗宪出现,立刻迎了上去,一面行礼,一面说道:“跟大人回话,有件紧急公文,请大人过目。” 胡宗宪接过来一看,是赵文华所统辖的一个营的呈文,说派出一名谍探吴四,立功甚伟,请予叙奖。 “原来吴四有这么一个身分,我倒不知道。”胡宗宪问,“如今怎么样呢?” “敝上让我来跟大人说,要把吴四带回去,还有件以军法从事的手谕,亦要收回。” “收回手谕,当然遵办。要人就不知道怎样了。”胡宗宪说,“你恐怕来晚了一步。” “请大人明示。” 接着便喊人来问吴四的下落,回答是:“已经奉命正法了!” “这可是无法挽救的事了!请你上复大人,说我已恪遵手谕,奉行完毕。” 面色如死的赵忠,好半天才能出声:“大大,事已如此,无话可说。那道手谕,大人答应过的,请让我带回去。” 胡宗宪心想,看赵忠的脸色,大有愤恨之意,说不定会出花样报复。为防万一,赵文华的亲笔要留着做个证据;但亦不便公然拒绝,只连声答说:“好,好!不过吴四既已正法,还要出告示以昭儆戒。那道手谕要引叙在本示之内,等我关照他们办好了公文,马上就可以将那道手谕奉缴。” 这一下,赵忠气上加气,脸色越发难看;霍地起身,草草一揖,头也不回地走了。 ※※※ 谁也没有料到,吴四的被杀,会被认为是一件异常严重的事。 赵文华、赵忠主仆,也是越细想,越觉得吴四的被杀,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因为,吴四的生死,已成了赵文华的威望能否保持的一种考验。 从这一次镇兵南来,赵文华很成功地在东南军民的心目中,建立了一个印象:他,上马治军,下马管民;是有绝对的权威,高高在总督之上。由于有此权威,他才能假冒战功,苛扣军饷,就地搜括,假军需紧急的名义,征税、征粮、征伕子、征车船,为他将从朝廷、百姓,以及倭寇、海盗中巧取豪夺来的金银财宝,源源北运。除了自己发横财以外,还要进贡皇帝,献媚严家父子,并且分润那些操守不佳的,包括御史、给事中在内的京官。这样才可以在稳住禄位之余,进一步猎取高官厚爵。 如今,却由于胡宗宪的计谋,很巧妙地打击了他的威望。虽然整饬军纪,以及吴四伏诛,都在布告中引用了他的指示;但明眼人一望而知,这是胡宗宪的主张,不过奉他的名义以行而已。这也就是说,他已不能不屈从胡宗宪的主张;胡宗宪的实际权力,已凌驾而上了。 权威的建立很难,要摧毁却很容易。尤其是赵文华和赵忠都知道,他们主仆在东南的苛征暴敛,使得老百姓恨之切骨。军营中因为他种种苛扣,而且赏罚不明,亦早有不满的风声。在这样的情况下,必须巩固权力,方能镇压得住;权威一堕,岂仅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予取予求,甚至会引起兵变民乱,连性命都不保。 当然,也还有情绪上的郁结。赵忠则更对阿狗恨入切骨;他自觉足智多谋,无人可及,谁知竟为一个“乳臭小儿”玩弄于股掌之上,真有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之感。 因此,赵忠极力怂恿主人与胡宗宪为难,当然也要拔去阿狗这支眼中钉。他想了许多花样,有些是可以告诉赵文华的,有些是需要临事才提出的,而有些则是他可以做了再说的。 ※※※ 阿狗全然无此警觉。除掉吴四,是他一件深感得意的事,渴盼着能与人分享这份快慰。这样,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王翠翘。 第二天,起个大早去探望,王翠翘刚做完早课,听说阿狗来了,自然高兴。但想到了出了家尘缘已断,怕心云老师太不准她会见,所以踌躇着不敢去陈告,以致于阿狗等了又等,竟有些不耐烦了。 幸好,王翠翘颇得人缘,便有人代她去央求,出乎意外地,心云师太与平常心肠极软的老太太无异,连声说道:“让他们相会,让他们相会!”而且吩咐,豁免了王翠翘这天的功课,又关照香积厨,留“李施主”在庵内吃斋。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王翠翘既喜“兄弟”来会,又欣慰于心云的慈祥,所以容光焕发,一脸的喜气。加以虽落了发,却戴着僧帽,一件清绢面、白绣里的长袍,裁剪得十分合身,纤纤双手,持一串奇南音的佛珠,别具一种飘逸出尘的丰神,将阿狗看得呆住了。 “傻瓜,”王翠翘还是未出家以前,对阿狗特有的那种亲昵口吻,“莫非不认识我?” “是有点不太认识!”阿狗稚气地说,“庵里吃素,会这样红光满面,实在奇怪。” “有什么奇怪?境由心造;心静了,自然觉得处处安乐,气色就好了。” “你倒在这里享清福了!我跟二爷,可是九死一生,差点不能跟你再见面!” “怎么?”王翠翘急急说道,“兄弟,你细细讲给我听。” “事情太多,不知道从何讲起?从你落发的那天,我一出这座庵就遇见怪事。以后一连串想不到的遭遇。这不多的几天,我真象过了几十年一样。” “喔!”王翠翘不知道怎么说了,只用催促的眼色望着他。 “先说一个人,素芳死了!” “她死了!”王翠翘大惊,“怎么死的?” “为救我跟二爷!这件事说来话太长,也太惨!”阿狗换了个话题,“我再说一个人,吴四也死了!” “那又是怎么回事?” “长话短说,从打听到他躲藏的地方,一直到齐他露面,完全是我一手包办。这件事做得太痛快!” 看他笑容满面的样子,王翠翘不由得双手合什,喃喃说道:“罪过,罪过!兄弟,你杀了人应该忏悔宿业,不可这样子残忍。冤冤相报,世世不了!” 满怀得意的阿狗,本以为王翠翘亦会拊掌称快;谁知换来的是这样的反应,就象被泼了盆冰水似地,大为扫兴。不过在她面前,他一直顽惯了的,所以毫不考虑地反唇相讥:“照这样说,你该去替他念一卷‘倒头经’”!” “不要瞎说!哪有比丘尼替男施主去念‘倒头经’的。” 看她微有不悦,阿狗不敢再说下去了,沉默了一会,王翠翘开口了。 “素芳怎么死的呢?” 这件事措词更要谨慎了,想了一下,他说,“翠翘姊——” 刚唤得一声,便为王翠翘打断:“兄弟,你叫我的法名‘悟真’,莫用俗家的称呼。” 阿狗又碰了个钉子,心里不免气闷,念头一转,又觉好笑,自觉真是所谓“现世报”,忍住笑说:“我不好用俗家的称呼叫你,你又怎么用俗家的称呼叫我‘兄弟’?” 王翠翘也笑了,笑停了说:“叫你的小名不雅,‘李爷’什么的,又显得生分了。看来只有叫兄弟最好。”她忽然叹口气:“唉!原来割断俗缘,也真不容易!” “你也知道俗缘不容易割断!”阿狗略有警觉,“翠翘姊,你看素芳是怎么样一个人?” “这很难说了!素芳不是寻常妇女,有须眉气,不过,女人到底是女人。” “女人怎么样呢?” “兄弟,”王翠翘摇摇头,“我是出家人,不便谈那些事。” “这又奇了!”阿狗故意激她,“有什么不能说的?人都死了,莫非你还说她不好?” “不是,不是!兄弟,我决没有那个心。”王翠翘中了激将之计,不由得说了实话,“我平时看她对明山很有意思。男女相悦,与生俱来,我说她‘女人到底是女人’,也就是指此而言。” “那,”阿狗故意这样半真半假地说:“你倒不吃醋?” “我吃什么醋?当时我就有意思替他们撮合,只是顾虑她性子恐怕太刚。女人总以温柔为主,所以搁了下来。不想从此再不能见面,也就不必再提我的心愿了!” 原来王翠翘竟有这样的心愿,倒是阿狗所想不到的;既然如此,就不必再有任何顾忌。即时有些激动地说:“翠翘姊,你说她性子刚,不知道她还烈;刚烈之外,还有侠义之心,真正是了不起的人!” 接着便谈素芳如何为情所驱,要求徐海,而又不肯辜负罗龙文对她家的恩德,竟舍身以两全。而谈素芳,又必得谈到他与徐海被围捕,以及罗龙文态度的转变,事情复杂,枝节繁多,一直谈到中午,方始告一段落。 王翠翘一直是带着泪光,静静倾听,那种全神贯注的神态,就足以说明她对素芳是如何关怀与感动。可是听完以后,她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匆匆起身而去。 这样的态度。颇令人不解,阿狗觉得无趣,不免自问,自己应该不应该谈这件事? 不多一会,王翠翘去而复回,后面跟着个老佛婆,一个人端一个托盘。阿狗一望之下,随即省悟,自己误会了她的态度,她是怕他饿了,急着去替他张罗午饭。 四样素菜一缶白饭之外,还有一把瓷酒壶,这就很出人意料了! “怎么?”阿狗问道,“你们这里不禁酒?” “酒是五荤之一,本来应该禁的。不过,心云老师太的想法不同;酒也有酒的好处,出家人未见得不能尝。款待施主,只要是不会乱性的,也可以供酒。”王翠翘说:“酒是自己采果子酿的,不烈,很香,这是心云老师太自己享用的,我替你要了一壶来,你慢慢喝!” 由这段话可以想见,心云老师太对他颇为看重。阿狗笑道:“这倒让我受宠若惊了!原来心云老师太的戒律,另有一套。” “她是以德服人,大家守规矩,不在乎戒律严峻,只是不忍拂她老人家的意而已。” 阿狗心想,能让王翠翘佩服的人不多,对这心云老师太,真想见一见,看她如何以德服人?不过,不便冒昧请求,怕王翠翘做不到,会感到为难。 “翠翘姐,你应该饿了。” “我吃不下。” “为什么?”阿狗问道,“莫非——” “是的。”王翠翘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素芳的遭遇,我听了很难过。我不及她!” 这最后一句话,使得阿狗不能再狼吞虎咽了。“翠翘姊,” 他说,“我从来没有见你服过输。” “实在是我输了!”她很快又改口,“不!我不该这么说!我没有跟她赌什么。我应该敬重她、感激她!” “对了!”阿狗很快地接口,“她救了二爷。” “还有你。”王翠翘说,“我在这世界上最亲的两个人,都是她救的命,我怎么能不感激!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报答?” “有个最好的办法。翠翘姊,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为什么不说。难道你说错了,我还怪你?” “我倒不以为自己是错了,只怕翠翘姊明知道不对,仍旧不愿意听我的劝。” “你要劝我什么?” “把头发留起来还俗,或者先还俗,再留头发。”阿狗停了一下说:“翠翘姊,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王翠翘歉然地答说:“不过,我实在办不到!” “那就不必再说了。”阿狗拿眼望着窗外,“你对素芳的感激,也是多余的。” 刚谈到这里,只见窗外有急匆匆的人影,两人不由得都中止了谈话,定睛细看,进来的是悟能。 “李施主,总督衙门派了人来,说是胡总督立等你回去。” “喔,”阿狗为防其中有诈,起身向王翠翘说:“我先看看去!” 走出大殿一看,果然是胡宗宪贴身的卫士:“总督等李爷,急如星火!”他说,“快请回去吧!” 竟不容阿狗向王翠翘作别,那卫士便硬劝着将他弄走了。王翠翘不免怏怏,因为还未细问徐海的近况。不过她料定阿狗第二天还会再来,只好勉强打起精神,从经卷中去排遣寂寞情怀;期待着阿狗再来时,首先要谈徐海。 ※※※ 回到总督衙门,直接被引到胡宗宪的“签押房”。非常意外地,发现罗龙文也在;再有一个,面目黧黑,满脸风尘,觉得十分面善,细看一看,方始想起,是陈可。 “原来陈秀才回来了!”他既惊且喜地说:“恭喜,恭喜,一路顺风。” “多谢!”陈可起身与阿狗对揖,“总算未辱总督所命!” 照此说来,陈东是就擒了!阿狗便向胡宗宪长揖道贺:“恭喜大人,大功告成了。” “还不能这么说。前途多艰,全靠大家协力。你坐下来,也听听陈秀才此行的成就。” 陈可的叙述,已近尾声。不过他前面所说过的话,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悉如预期”。第一批遣返的倭人,自乍浦出海以后,陈东便大肆煽动;好在陈可与辛五郎都很深沉。一到九州,正当陈东兴高采烈地与旧识纷纷周旋时,陈可已由辛五郎的安排,悄悄会见了萨摩藩主岛津,呈上胡宗宪的亲笔信函,说明陈可是他的全权密使,有许多有关彼此利益的大事,皆由陈可面述。 他的口才很好,首先表明修好的诚意;其次指出中国决心要消除倭人带来的一切纷扰;接着又引述许多例证,说倭人是受了汉奸的利用,为虎作伥,所失者大,所得者小。如愿修好,胡宗宪将奏请朝廷,重开勘合船,恢复互市。交易所入,远比拿性命换来的劫掠之物多得多。 可是最能打动岛津的是,陈可以岛津本身的安危,提出忠告。他对东瀛之岛的情势有很深刻的了解,自“应仁之乱”以后,“将军”的威令不行;“室町幕府”的实权,落于“管领”之手,而管领又为其“家臣”所抑制,以下苛上之风极盛。纪纲沦丧,豪强兼并;群雄并起,唯力是视。关东固然四分五裂,关西及其他地方,亦是变乱相寻。 陈可劝岛津,且不说相模的北条氏、越后的上杉氏、甲斐的武田氏、骏河的今川氏、三河的松平氏、尾张的织田氏、美浓的斋藤氏,以及伊势、近江等地的强藩,虎视眈眈;即以九州而论,有少贰、大友、菌池、伊东诸家,都在俟机而动。萨摩藩属下的壮丁,每年坐着挂有“八幡大菩萨”旗帜的大船,远征中国东南沿海,去多归少,好些小岛成了寡妇岛。长此以往,何能守国?少贰、大友诸氏,可以兵不血刃并吞了萨摩。 “主要的因为这一番话,岛律才乐于化干戈为玉帛。”陈可很得意地说:“原以为陈东跟岛津有特殊渊源,得要大费唇舌,才能让他勉强答应要求。谁知经此一来,毫不费力地把陈东弄到手,实在是托大人的福!” “哪里,哪里!”胡宗宪谦虚地嘉慰,“你远涉风波之险,因应得宜,才能建此大功。此外小华的策画、李同的协力,都是功不可没。事定叙奖,我一定要格外力保。”紧接着他又问:“你见到汪直没有?” “设法见了一面。他在五岛列岛,有存身不住之势,加以岛津改了主意,与我和睦相处,汪直就不再是欢迎的人物。此时是招抚的良机,他本人亦颇有受抚的意思。不过,此人多疑,不容易取得他的信任。” “既存此意,一定可以劝得他回来。”罗龙文矍然而起,“倘有必要,我倒不辞此一行。” “不!罗师爷,你去未见得能取得他的信任。” “那么,谁呢?总有个能使他信任的人吧?” “是的!有一个。”陈可答说:“徐海!” 听他说出这个名字,胡宗宪与阿狗都是既觉意外,又感欣喜,胡宗宪脱口说了一句:“太好了!” “还有件事,”陈可又说:“他似乎不相信他的老母、妻子、儿女,都好好地住在浙东。”胡宗宪看着罗龙文说:“小华,这倒是要请你辛苦一趟了。” “请吩咐!” “想请你去看看汪家眷属。”胡宗宪问,“能不能想个什么法子,能让汪直相信他一家大小平安无恙。” “那容易!”罗龙文说,“汪直五十岁始得子,连生两子,都十五六岁了,带出来一个替他送去。他家是怎么个情形,让他儿子自己告诉他。” “好!这办法好。事不宜迟,小华,你就略事摒挡,准备启程吧!” “是。” “足下旅途劳顿,请先好好休息。”胡宗宪对陈可说,“今天晚上薄具杯盘,聊为洗尘,请赏光!” “不敢当。多谢大人!”陈可起身告退。 “本来我找你回来,是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如今却要抓你的差了!” “我知道。要我去接徐海来。”阿狗答说,“请大人先把要告诉我的消息告诉我。” “有人要不利于你,你非躲在我这里,不能免祸,所以我赶紧派人把你找了回来。” 不言可知,这要不利于他的人,若非赵文华即是赵忠。阿狗恭恭敬敬地答:“多谢大人庇护。” “如今你要去接徐海,又非我派人护送不可。这倒还不急;我们先商量商量,看这件事要不要上闻?” 这就是说,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赵文华?如果仅仅是报告备案,自无不可。难办的是除非瞒着他;若是跟他一说,在体制上就仿佛请批准其事,那一来麻烦就多了! “我们先研究,告诉了他,他可能会有哪些话说?” “这要从汪直谈起。”罗龙文说,“华公好大喜功,恐未必以招抚为然。” “不招抚怎么办?他还能到五岛列岛去把汪直抓回来不成?” “不!我的话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可能会改招抚为诱捕。” “那怎么行?”胡宗宪说:“杀降不祥,一之为甚,岂可再乎?” “而且,”阿狗接口,“徐海亦决不肯做这样造孽的事。” “徐海?”罗龙文大摇其头,“我看就是徐海自己肯,他亦不见得肯。华公多疑,一定以为这是纵虎归山的一计,是总督找个藉口放徐海逃走。” 胡宗宪深深点头,考虑了一会说:“照你们俩的话,是不告诉他的好?” 罗龙文与阿狗都不作声,因为这又是徐海得以出头的好机会,如果放弃了,又觉得可惜。当然,此一感觉在阿狗更甚于罗龙文。 “回总督的话,”阿狗回忆前情,不免又有些激动,“徐海的遭遇,三翻四复,处处委屈,真有点心灰意懒了。如今的徐海,已不是从前那样的生龙活虎;作个譬方,好象一支‘煨灶猫’。倘或没有啥好鼓励他的,只怕他去了也没有用!” “是,是!”胡宗宪的态度和措词,都很谦诚;足以看出他内心的不安,“恢宏志士之气是最要紧的!这一点我很惭愧,做得不够。如果你们有什么我做得到的办法,尽请指教,我一定照办。” “办法总有的。”罗龙文徐徐说道:“我看,此事宜缓!请总督通盘想一想看,华公不就到了应该班师的时候了吗?” 想一想果然。陈东就逮,倭人全部遣返,军务告一结束,以后就是抚辑地方,恢复元气的善后事宜了。奉旨督师的赵文华,没有不还朝复命而仍逗留在东南的道理。 “等华公一走,东南全局,统由总督主持;那时掣肘无人,事事容易,奉请以徐海出海,说汪直来归。不劳师、不糜饷,而能消此隐患,朝廷颇有不准之理?”徐海亦就可以建功出头了!” 看得远,想得深,毕竟还推罗龙文。胡宗宪大为欣快,“好了,极大难题,得小华一言而解。”他向阿狗说,“大致就这么办吧!明天我就派人到桐乡。晚上请你来陪陈可。” 这是暗示人可以暂且告退了。阿狗知道胡宗宪跟罗龙文还有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话要谈,很知趣地起身告辞。果然,他的料想不错,胡宗宪要向罗龙文一倾肺腑:“小华!”他说,“很多人在我面前提到你:说你非复如前了。” “总督,你信不信呢?” “我不信。或者这么说,我不愿相信。” 说到头来,还是不信,罗龙文平静地答说:“也难怪总督,可是,我亦有不得已的苦衷。为了取信于人,我不能不有所表现,我这凄苦心,倘或总督不谅,就不会有人谅解了。” “我当然会谅解,不过,也要让我知道你的苦心才行。” “是!我早就想奉陈了,苦于不得起便。我的苦心决不能形诸褚墨,唯有面陈。”罗龙文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常在想,总督才大如海,胜天水百倍,何必受他的制。而且,我看天水迟早必败,总督如倚此人为奥援,则冰山一倒,万事皆休。所以我有个打算,藉天水为梯阶,作东楼的上客,既以报答知己,亦以一展抱负。” 所谓“报答知己”,即是为胡宗宪越过赵文华而直接搭上严家父子的关系。胡宗宪当然感激,拍拍罗龙文的背说:“好!就这一句话我全懂了。我们不必再多说。” 罗龙文点点头,与胡宗宪四目相视,取得了至深的默契。“小华,我们另外商量一件事,你看,怎么才能把天水早早撵走?你看,我开门见山地问他,何日班师还朝?如何?” “不宜如此!天水量窄多疑,必生误会;万一负气不走,可就搞成无法弥补的僵局了。” “然则计将安出?” 罗龙文想了一会说:“总督不必管了,这件事交给我。不过,我要在粮台那里支五千两银子。” “够吗?” “不够再说。” “好!”胡宗宪随即提笔写了一张条子,核桃大的字,只有四个:“提银五千。”下面署了一个“贞”字。 “事不宜迟,我马上去办。”罗龙文起身说道:“这两天我的形迹要疏远些。若非至急之事,请总督不必派人来找我。” 为了要跟赵文华把关系拉紧,当然在表面上要远离胡宗宪,这是不消说得的。 “你请吧!心照不宣。” 揣起胡宗宪那张提银的皮条,罗龙文坐车专访胡元规。多时不见,少不得叙一番契阔;寒暄既罢,罗龙文问道:“可有好砚?” 胡元规的当铺,好砚甚多,但要好到如何程度,须得先问一问。 “你是自用,还是送人?” 罗龙文是此道的大行家,一听这话就懂得他的意思,如果是自用,只求砚好价廉,得其实惠;倘是送人,则不但要好砚,而且要名砚,价值可就不菲了。 他是要送人,不过受者附庸风雅,并不精于鉴赏,这就在“好”与“名”之间,又有斟酌,“我要名砚!”他说,“名气越大越好!” 胡元规微笑不语,走出客厅,找人来嘱咐了几句。不久有人捧来一个包裹,打开来一看,共是三方砚台,外面都是蜀锦棉套。胡元规注视了一下,先取最下面一块,递给罗龙文。 解开棉套,揭开红木砚盒,里面是一方色如猪肝,长约八寸,宽约五寸的端砚,罗龙文拿起来一看,背面刻着八个字,是行书:“持坚守白,不磷不碯。”再看边款,一面刻的是正楷:“枋得家藏岳忠武墨迹,与铭字相若;此盖忠武故物也。枋得记。” 看到这里,罗龙文不由得失声惊呼:“好家伙,这可名贵了!等我再看看。” 先看背面那八字之铭,谢枋得以藏岳飞的墨迹,证明那八字出于岳飞的手笔;从而又断定这方砚台是岳飞的故物。岳飞的遗墨,罗龙文亦见过许多,细玩笔意,觉得谢枋得的考证不错。再细察石质,的确出于端州旧坑,是宋以前所制成的砚台。 “你再看另一面,还有文信国的铭。” 另一面刻的是草书:“岳忠武端州石研,向为君直同年所藏。咸淳九年十二月十有三日,寄赠天祥铭之曰:‘研虽非铁磨难穿,心虽非石如其坚,守之弗失道自全。’” “君直”是谢枋得的号,他与文天祥既是同乡,又是同榜,所以称同年。由此一记一铭,这方好砚的来历就很明白了,先是谢枋得所珍藏,在南宋理宗咸淳九年岁暮,寄赠文天祥;而文天祥殉国之志,早在南宋亡国之前七年,就见于此二十一字的砚铭了。 “名砚,名砚!难得这两位大忠臣合在一起,真正稀世奇珍!” “再看这一方!跟忠武的遗物相配,确是珠联璧合。” 这一方砚台,盒盖上题着名称,叫做“文信国绿蝉腹砚”。长宽约只三寸,顶端石色发绿;中间受墨之处,微微凹进;而砚背隆起,仿佛蝉腹。这是得名的由来。 砚上当然有铭,刻的是:“艾山攀髯之明年,叠山流寓临安,得遗砚焉。忆当日与文山象戏,亦‘玉莺金鼎’一局,石君同在座右。铭曰:‘洮河石,碧于血!千年不死苌宏石。’”下面署款是“阜羽”二字。 叠山亦就是谢枋得的别号。这方蝉腹砚是他于文天祥殉国的第二年,在杭州所获。著《西台恸哭记》的谢臬羽,曾参文天祥的幕府,当年“象戏”时,曾亲见此“石君”——蝉腹砚在棋秤之侧。这方砚台之为文信国的遗物,来历分明,更无可疑。 “今天眼福不浅。最难能可贵的是,渊源相联,天然成对。我再看看这一方。” 另一方长方紫砚,亦是岳飞的遗物,长期寸,宽五寸,高三寸;上方有个圆“眼”,石色发红,利用这个天然的物征,琢成旭日的形状。背面琢空一道槽,约有一支手指的大小。 “论砚的本身,这一方比那两方差得多了!”罗龙文指着那道槽说。 胡元规亦是鉴古的巨眼,懂得他的意思。原来砚石讲究齐整无疵,有“眼”就是毛病。正面的那个眼,可以因材雕饰,藉以补救。背面的瑕疵,必是连补救亦难措手,所以索性琢去了它,但好好的砚台,无缘无故凿一道槽,亦就不成名堂了。 “砚以人重!”胡元规说,“你再细看看。” 罗龙文看砚台正面,左右片刻着两行小篆:右面四字“丹心贯日”;左面五字“汤阴鹏举志。”砚侧另有一行题记,楷书浅刻:“岳少保砚,向供宸御:今蒙上赐臣达。古忠臣宝砚也!臣何能堪?谨矢竭忠贞,无辱此砚。洪武二年正月朔日,臣徐达谨记。” 看完,罗龙文笑了,轻轻将砚放下,踌躇无语。 “如何?”胡元规问。 “怎么说呢?”罗龙文指着片刻那两行篆字说:“这种款式很少见。刻在正面,入眼即知,是唯恐人不知为岳少保的故物;而脾气又不题名,只题‘鹏举’却又怕人家不知道这‘鹏举’就是岳少保的别字,特意点明他的籍贯。如此藏头露尾,可真是用心良苦!” 胡元规抚掌大笑,“痛快,痛快!”他说,“好一番诛心之论。”说着,将那方作伪的砚台,移向一边。 “这两方名砚,可真教我为难了!”罗龙文想了一下,将移去的砚台又移回,“这三方之中,请代替我挑两方。” 胡元规不明白他的用意,愕然相问:“为什么要我挑?一真一伪,配不到一起。” “一真已经辱砚,两方皆真,教我怎么对得起两位大忠臣?” 胡元规蓦地想起,权臣家奴,多喜附庸风雅,赵忠在这一阵子很收买了一些砚台。罗龙文物色这些名砚,大概亦是作馈赠赵忠之用。忠臣手泽,落于此辈之手,诚然是一大厄运!胡元规与罗龙文深有同感。 “我知道了,你是送谁的礼。”他很快地代为作了一个选择,“拿这方‘西贝货’配真忠武砚,相形对照,奇绽毕露,不如配文信国的蝉腹砚为宜。”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又觉得份量轻了些。” “那也容易,加重份量,以多取胜就是。” 于是,胡元规又找来两方砚。一方是李清照的遗物,背面有诗:“片石幽兰共语谁?输磨盾笔是男儿。梦回也弄生花管,肯蘸轻烟只扫眉。”署款:“萧西清子题。” 另一方砚台的形态甚奇,是八角形。砚背刻四个字:“心太平庵”,那是陆放翁的别号,可知亦是方宋砚。 “这就很够了!”罗龙文说道:“我是为公事送礼,用不着我掏腰包来帮开价,不必客气!” “算两千银子吧!” “一句话。再请你给我找一串念珠。” 胡元规想了一下说:“有一串。东西很名贵,也很新奇,价钱亦不贵。不过,规规矩矩念佛的人,嫌它不庄重,你要不要看看?” 一看之下,正中下怀,是一串五色宝石联缀而成的念珠,确如胡元规所说,新奇名贵,但欠庄重。 不庄重不要紧,受者本就是个欠庄重的人!”罗龙文将胡宗宪那张提银的条子交了出去。 “请你派人去领,扣掉你的价款,余下的存在你典当里。”

本文由nb88新博发布于企业文化,转载请注明出处:胡宗宪想了一下说,这件事他听赵忠说过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