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88新博】丁小野和他父亲都知道,封澜去看丁

作者: 企业文化  发布:2019-10-10

十二点比他们想象中来得匆忙。封澜的头枕在丁小野腿上,有些惆怅地说:“这一天就这么过了?”丁小野沉默,将她的发丝在手上绕了一圈。封澜深褐色的头发,柔顺坚韧,微微卷曲,像钻透指尖的蛇。“你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事?为什么和曾斐起冲突?”封澜也知道有些事迟早得面对。丁小野从未想过要欺骗封澜,他只是想尽办法地回避,因为他知道自己能给的真相绝不是封澜期待的结果。他说:“七年前我做错了一件事。”“错到什么地步?”封澜问。她早就看出了丁小野身旁裹着灰色的迷雾,正是这屏障使得他每次在即将靠近她的时候止步不前。封澜也在心里设想过各种可能性。同性恋、身患绝症是她曾经做出的最坏打算。可自从曾斐卷入进来,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她心里另一个不愿触碰的答案。“你该不会是个奸杀劫掠、无恶不作的匪徒吧?”封澜问。“没错。我犯了法,所以才躲在察尔德尼七年。”丁小野感觉到封澜慢慢地坐了起来。她的头发还缠在他手里,不经意被扯痛,她低呼一声,丁小野连忙松手,眼睁睁地看着指尖的发丝如受惊的灵蛇逶迤而过。心中怀疑和得到他亲口证实是两码事。封澜走到了沙发的另一侧坐了下来,她必须这样,才可以冷静地听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丁小野徒劳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意外吗?一点也不。一个正常的、盼望好好生活的人不都应该与他保持距离吗?“现在知道怕了?”他合拢手掌,低头笑笑。封澜伸手止住了他的话,“到底是什么罪?”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关键还取决于犯罪的性质和动机。封澜咬了咬嘴唇,开诚布公地说:“我接受不了**犯、拐卖妇女、贩毒、亵童……抢劫也很可恶!”封澜越说心里越发凉。她是个普通的女人,接受不了的罪恶实在太多。“有个人的死和我有关,他是个警察。”丁小野直接给了她答案。他不忍把这个揭晓的过程拖得太长,这于他而言也是种苦刑。封澜许久才木讷地“哦”了一声。她刚才心存侥幸,说不定只是简单的经济案件,可哪一种经济案件值得他在人烟罕至的地方藏了七年?封澜最痛苦之处不仅在于她明白了丁小野简单的一句话意味着什么,而是她心惊,却并不意外,一切早有预感。就好像人们调好闹钟后陷入熟睡,无论睡得有多香甜,梦有多美,可你知道它迟早会在某一个节点将你唤醒,任凭你眷恋不舍、辗转反侧,却必须睁开眼睛。现在就是铃声响起的时刻。“你的名字是真的吗?”她环抱着自己的肩膀重新打量他。还是一样让她心动的眉眼,那下巴处是她刮胡子时弄破的小伤口,也许他嘴唇上还留着她的气味。可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是真的?丁小野说:“我以前的名字叫崔霆。你猜对了,你去过的‘塞外江南”是我妈妈开的餐厅。七年前曾斐破获了一起大案,主犯崔克俭就是我爸。我对你说那些关于我家里的事,大部分是真的。还有……崔嫣的生母段静琳是我爸的另一个女人,这样说你明白了吧?”紧接着,丁小野对封澜说起了他曾经隐瞒了的那一段。七年前,崔克俭案发后一度成功逃脱,藏身于乡下的私宅。他半生呼风唤雨,出事后却众叛亲离,信得过的只剩下至亲之人。崔克俭即将逃往境外之前,丁小野去见了父亲最后一面。在那栋乡下的房子里,许久未见的父子俩无心道别,反而陷入了令人伤感的僵持——那时,小野妈妈的病已到最后关口,医生也说不准她还剩下多少时间。对于自己面临这样的下场,崔克俭并不意外。他早已为自己和至亲的人备下了后路。崔克俭从未让儿子卷进自己的“生意”,这是他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之一。丁小野显然也无心于此,比起父亲表面风光、内里肮脏的行当,他更愿意像妈妈一样,安安分分地守着一间餐厅度日。丁小野的底子是干净的,他唯一的污点只在于他是崔克俭的儿子,这是血缘,无法抉择也无法改变,他没有必要和父亲一起东躲西藏。他要做的,只是在父亲离开后避开这件事的余波,带着妈妈换一个地方继续平静地生活。只是他们都没料到,小野妈妈的病会在这个关口急剧恶化。主治医生才刚刚表示新换的进口针剂效果不错,有望遏制住癌细胞的进一步蔓延,她的身体却忽然垮了下去。护士说她陷入深度昏迷之前,刚看过早间的报纸。那时正是媒体大肆报道本市最大的扫黑案获捷的关口。丁小野和他父亲都知道,这场变故摧毁了他妈妈与死神赛跑的信念。她之所以还苦撑着不肯结束痛苦,无非是盼着与心爱的男人见最后一面。崔克俭执意要到医院陪伴小野妈妈最后一程,这是她最后的祈愿,同样也是他的。这个女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亏欠,他给了她太多的空白和等待,也未曾做到忠贞如一。他有比她广阔的天地,总是有很多比她重要的事要去做,甚至有一度,他沉溺于段静琳的温柔乡,还以为维系在自己和儿子他妈之间的只剩下浓浓的亲情。可是如今沦落至此,他最放不下的反而是陪她到察尔德尼终老的许诺。丁小野不同意父亲的冒险,虽然他比谁都盼着父亲能出现在病床前,了却妈妈的残愿。他年纪虽轻,却行事谨慎,况且他了解自己的亲人。不管外界如何妖魔化他父亲,实质上的崔克俭并非穷凶极恶,至少看上去不是那样。相反,崔克俭瘦高个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含蓄而略带木讷。他可以待人极好,也会极尽狠辣。在丁小野看来,他甚至也不像别人认为的那样心思缜密,他这一辈子许多重要的决定都是出于感情用事的驱使——成也如此,败也如此。崔克俭对儿子说,他已不再存有“东山再起”的奢望,逃亡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若是连小野妈妈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即使活着,余生也不会好受。丁小野却太明白父亲这个时候返回医院所冒的风险,妈妈已是风中残烛,他快要没有妈妈了,不想那么快连父亲都失去。外面风声正紧,曾斐负责的专案组随时可能将他父亲逮个正着,离开的事迫在眉睫,不容再有闪失,境外自会有人接应。丁小野有理由相信,妈妈要是还有意识,也不愿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赴险。崔克俭沉默,他仿佛被儿子说服了。丁小野不能久留,留下给父亲带来的一些必需品,就得返回妈妈所在的医院。离开之前,丁小野听到父亲的电话响了,这响声让他心头一惊。这部电话只有崔克俭最亲近的人知道号码,除了他们母子,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段静琳。丁小野不敢相信父亲竟然还给了段静琳这个号码,若不是那个女人,他们何至于有今天?其实早在出事前,崔克俭已意识到曾斐和段静琳的“偶然重逢”不对劲,起过处理掉那个警察的念头。无奈段静琳苦苦哀求,以性命担保,口口声声说曾斐加入警队纯属借着父亲庇荫谋份职业罢了,他们又是自幼的伙伴,亲如姐弟,他偶尔造访只是为了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她哭得那样伤心,家人早已远离她,对她而言曾斐就像她的娘家。为此崔克俭犹豫了,后来的事不言而喻。不出丁小野所料,来电的正是段静琳,崔克俭久久看着嗡鸣不止的电话,没有接听,却也没有放下。那个女人倒也固执,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丁小野果断替父亲掐断了来电。回程的路途遥远,丁小野的车还未开出乡道,便见数辆小车迎面而来。当时天色已晚,这样偏僻的地方原本通行的车辆就不多,何况这些车虽挂着普通牌照,但车型接近,一辆紧跟一辆,仿佛借着夜色直扑某处。丁小野心知有异,第一时间想到给父亲打电话示警。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父亲的电话竟然处于占线状态。丁小野猜到了什么,一阵绝望。他幼年时多次随父亲到此,因而颇为熟悉这一带的路况,当即抄了条小路,赶在车队到前折返,想要助父亲逃脱。崔克俭藏身之处两公里内有一条国道、两条省道,通往这些大路的小径更是通达,这也是他选择此处的原因。丁小野赶到时,崔克俭的电话尚有余温。他抢过电话,当即取出电池,折断SIM卡,将剩余的电话残骸狠狠地砸向墙角。崔克俭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咬了咬牙,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段静琳是崔克俭除了小野妈妈以外唯一上心过的女人。他当初垂怜于她,无非是因为她神似小野妈妈年轻时的容貌。小野妈妈久于病榻,段静琳无意中给了崔克俭抚慰。他们之间虽未必如少年夫妻那般情重,但他自认待她不薄,甚至也厚待了崔嫣。出事后,他怀疑过、迁怒过这个女人。段静琳发了无数条信息想要确认他的安全,也打过无数次电话,崔克俭从未给过任何回应。然而从内心深处,他从未相信过这个女人会一心置他于死地,也不信这些年的恩情没有半点是真。他接了那个电话,也只是想把这个当作自己和段静琳最后的了断。段静琳哭得撕心裂肺,崔克俭并未提及自己身在何处,只说尚且平安,让她今后自己好好过日子。事态容不得他们多想,此地也再不可逗留。崔克俭上了丁小野的车,按照事先设计过的逃亡路线,试图在警方车队到来之前逃出重围。丁小野专注地开车,前方夜色如墨。对方有备而来,逃脱绝非易事。他们甩脱了后面的一个尾巴,即将离开乡村小径,上到国道之前,崔克俭示意丁小野下车,剩下的路他自己来开车,万一落网,也不至于让儿子受他牵连。丁小野没有吭声,这时他放在仪表台前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个不停。他匆匆看了一眼,是医院的号码。这个时候的来电只有一种可能。丁小野手心冒出了汗,脊背却一阵发凉。他越不敢想,那铃声越不肯放过他,仿似一阵急过一阵。崔克俭替儿子接了电话。他静静地听对方说完,放下手机,便对丁小野说:“回医院!”医院在回城方向,而他们该走的路线是沿着国道一路往南直抵边境。丁小野仿佛没有听见父亲的话。“我让你掉头回医院!”崔克俭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关口,他的音调反而出奇地冷静。丁小野不敢置信地看了父亲一眼,他们都知道这时调头意味着什么。丁小野没有停下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崔克俭也不与他争,冷不丁地用力拨了一下儿子手中的方向盘。丁小野大惊,车子打偏,他被迫踩了刹车。车还来不及停稳,崔克俭打开儿子那一侧的车门,不由分说地将丁小野推下了车。“你快走,别让人看见你在这里。”崔克俭交代,看着俯身双手贴在车窗玻璃上、一脸焦灼的丁小野,又说了一句,“放心,我有办法。有条小路可以绕回城里,他们不一定知道。你走你的,别管我。”丁小野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将车掉头,尾灯的光渐渐地消失于比夜更黑的树影之中。他静立了片刻,就在他刚定下心神打算步行上国道,想办法自己赶回医院的时候,耳边听到了一声异响。那声源大概在数百米开外,入夜的乡间静寂,声音入耳格外清晰。丁小野循声一路狂奔,当他赶到事发地那个岔路口时,看到父亲作为二十岁生日礼物送给他的那辆越野车无声地停在那里,一旁还有辆深色的吉普。丁小野如做梦一般移步上前,脚下的枯树叶发出的细碎声响也似乎淹没在他的心跳声之中。他的车前盖有一部分瘪了进去,而那辆深色吉普惨状更甚,挤在越野车和路旁的一棵大榕树之间,玻璃尽碎,车身严重扭曲。看这副情形,想必是崔克俭试图绕上那条岔路,前方有车疾冲出来,似有包抄之势。一个想要堵截,一个铁了心突围,两辆车都没有刹车痕迹。崔克俭向前伏倒,车上气囊已弹开,丁小野用路边的石块去砸车窗玻璃的声音让他动了动,发出一声喑哑的呻吟,但人毕竟清醒了过来。“爸,你怎么了?”丁小野成功打开车门,一时不知父亲伤在何处,不敢轻举妄动,唯有急切地询问。崔克俭摇头,仿佛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丁小野继而又转身去察看那辆吉普车的情况。被方向盘和变形的车门夹在中间的驾驶员纹丝不动,半边身子已被血浸透。丁小野按捺着惊恐,将手穿过玻璃破碎的车窗,按在那人的颈动脉。飞快地缩回手时,车窗上的玻璃残片划过手臂,他也毫无知觉,他的心比被对方鲜血浸透的手指更凉。那个人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近距离观察,丁小野才发现对方身着便衣,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他的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在胸前,下巴下方的前胸口袋里有一样东西露出一角。丁小野屏住呼吸将它抽出来,那是一本被血浸透了的警官证。“他死了?”崔克俭吃力地问道,每说一个字都必须承受剧烈的痛楚,“这里留不得……他们分头行动,其他的人也快来了。你不能留在这里……替我跟你妈妈说,让她别着急,再等我一次,最后一次!”“你自己去跟她说!”丁小野此时已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挪到车子的后排,随即发动了一下车子。他父亲的慷慨有了回报,车子损毁如此严重尚能重新启动。他把车往后倒了倒,然后开往医院的方向。“你别傻。这样你妈会怪我的!”崔克俭试图阻止儿子。丁小野从后视镜中看着父亲,说:“不会的,她还在等着我们。”崔克俭深知儿子的脾气,没有再劝,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声音微弱。“阿霆,你怨我总是很少陪在你们身边吗?”“有点!”相较于和妈妈的相依为命,丁小野与父亲之间共度的时间不长。尤其成年之后,他对父亲的存在表现得甚是冷淡。盼着父亲回家,也更多是为了让妈妈高兴。崔克俭心中对儿子除了疼爱,还有亏欠感。父子俩若有争执,他更多的是让着儿子,什么都听丁小野的。而丁小野除了让他多陪陪妈妈,鲜少对他有所要求。“我和你妈妈刚在一起的时候,就答应过她要给她安定的生活,开一家夫妻饭店,她掌勺,我负责招呼客人。等到老了,我会和她回察尔德尼,死了也一起葬在雪峰下……阿霆,你像你妈妈,我很高兴。”“我妈比你好看。”崔克俭笑了一声,代价是咳嗽了许久。他们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丁小野还小,父子俩开车到乡间夜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那是我第一眼看到她,据她说,我张大着嘴,就像个傻子……阿霆,答应我一件事,送走了你妈妈,你赶紧走,有多远走多远,不要再管我们。记得我以前留给你的那张身份证吗?忘掉这些事,换一种活法。找个你爱的人,好好陪她一世,不要像我一样。”残月藏在浓云里,车灯照不到之处深黑一片。崔克俭没有再说话,丁小野听到轻微而断续的嘀嗒声,像未关紧的水龙头惊醒半梦半醒的人。然而他知道那不是水声,而是他父亲的血蔓延开来,从身下的皮革座椅边缘缓缓滴落。挪动崔克俭的时候,丁小野就已发现了,他父亲身上最重的伤不在于两车相撞时的冲击,而是左肩下方的弹孔,只不过起初隐藏在深色的衣服下。这恐怕也是他横下心与那个警察撞得鱼死网破的原因。市区的灯光逐渐映入眼帘,却照不进心底。丁小野把车停在妈妈所在的医院后门。“爸,我们到了。”没有人回答他。他独自走进妈妈的病房,床已经清空。听护士说,他妈妈并没有清醒过来,是在昏迷中离世的。这是不幸中的大幸,或许妈妈最后并没有意识到生命中最重要两个男人的缺席。她失去了生机的面孔反比被病魔折磨时安详,安详得让丁小野想起了她静静地陪伴他写作业的某个下午,他抬头看妈妈一眼,她回以一笑。丁小野对封澜说,他其实知道父亲落到这一天并不冤枉,然而毕竟是生他养他的人,无论怎样恶贯满盈,在他眼里,那只是父亲,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他走向绝路。他心里藏着一个傻得不能再傻的奢念,或许他们还能有一家团圆的那天。想不到爸爸和妈妈团圆了。这世上只剩下了他。值夜的护士是丁小野熟悉的面孔,她被一身血迹斑斑的丁小野吓得不轻。丁小野解释说自己赶路太急,途中出了个小事故。他常年守在妈妈病榻之前,护士们对此都颇为赞许,又心疼他刚刚丧母,主动替他处理了手臂被玻璃划出的伤口。丁小野在太平间陪了母亲大半夜,天亮时警察匆忙赶至时已不见他的踪影,只在“肇事车辆”上发现了崔克俭的尸体。他起初也并非一心逃亡,只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往前。他带着父亲逃离现场,是想见见妈妈。可是妈妈走了,爸爸也走了,他该往哪里去?是夜,丁小野在街头流荡,买了份当日的晚报,上面赫然刊登着那名警察殉职的新闻,他也成了警方急于捉拿的对象。他总算有些理解了爸爸说过的那些话的意思,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迈出了第一步,即使回头也不再是当初的自己。那个年轻的警察最后的惨状夜夜出现在丁小野梦中,他被警方认为是撞死人的嫌凶。丁小野没想过去脱罪,他父亲的罪也是他的。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想起了父亲最后的话,想起了妈妈念念不忘的察尔德尼。那是他唯一能看到的方向。他在一个小旅馆里躲了三天,把爸爸留给他的最后的一笔钱匿名寄给了死去警察的家人,然后踏上了前往察尔德尼的漫长的路途。从此他不再是崔霆,而是一个生活在边疆的汉族小伙子,名字叫作“丁小野”。封澜听完了“故事”默不作声。寂静对丁小野来说是种惯以为常的考验。“这个‘故事’比我往常的谎言更离奇吧?你不相信也没关系,曾斐会告诉你实情的。他大概会把我描绘得更坏一些,这也没什么了不起,在我心里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丁小野说完这些,封澜还是处于走神的状态,他莫名地有些焦躁,哪怕她立刻站起来质疑他、唾弃他,也好过现在。他操起个抱枕扔到她的那一头,“吓傻了?让你别缠着我,你非不知死活……有一句话怎么说?‘衣带渐宽终后悔’……封澜,你说句话,我可以马上就走……”封澜长喘了一口气,把抱枕砸了回去,“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废话一大堆了?别吵,我在想很重要的事……”“什么事?”丁小野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手放在她裸露的膝盖上。他感觉到封澜的肌肤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但她没有动。封澜迟疑着,去摸他刚剪过的头发,“我在想,如果你现在去自首,把真相对警方说清楚会怎么样?如果坐牢,又会判多少年?”“你希望我自首?”丁小野把额头抵在她腿上。封澜的喉咙灼痛,“难道你愿意背着这些罪,一辈子见不得光?即使你愿意,我也不答应。不行,我得去咨询律师,这样的情况到底会怎么判。”“要是警方认定我撞死了那个警察,一辈子出不来呢?”“一辈子……我最多等你二十四年。”这是封澜知悉真相后第一次提到了“等待”。丁小野害怕这个词,却又无法否认自己自私地期待过它。“二十四年”听起来奇怪又突兀,像随口说的梦话。封澜说:“我妈妈五十四岁绝经。女人的生理周期大多数随母亲,我只能等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出不来,反正这辈子都过得差不多了,有没有男人都无所谓,让我继续一个人过下去好了。”丁小野埋头笑了,肩膀震动。封澜常出惊人之语,这是他听到的最荒诞也最心酸的笑话。封澜把他的肩膀往后推,看着他的脸说:“我再问你一件事。你的名字是假的,那你的年龄呢?其实你比我还老吧?”丁小野嘴角动了动,“我比现在身份证上的年龄小一个半月。”封澜失望地松开手,那还是比她小。“我下决心告诉你这些,因为你有权利知道你爱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眼光不太好,人还不错,你用不着怀疑这点。”丁小野看透她的心思,平静地说道,“你做任何选择,我都会理解……”他还没说完,脸上又挨了封澜半真半假的一耳光。“王八蛋,少把话说得那么好听。你不就看准了我傻吗?”她爱他的那时起,何尝有过别的选择?丁小野捂着脸,封澜这一下并不重,却是朝他的伤处招呼,让他的半边脸微微发麻,心也有无数只蚂蚁在钻。他抱着她胡乱地凑过去,亲着她,拥着她,缠着她。他是自私,自私透了。唯一高尚的那次,在餐厅里对她说着狠话,还没走出门口他已经后悔。他注定做不了一个好人了,那些大义凛然的成全是怎么办到的?明知道这个时候说“我不爱你,你不要等”才是人话,他说不出来,就无赖到底吧。丁小野想封澜等他,等得一天是一天,等得一年是一年。哪怕她中途反悔了,变心了,嫁了旁人,也算给过他一个希望。他这七年仿佛世间一个孤魂,留也不得,去也不得,连存在是为了什么都搞不清楚,不就是因为少了希望?现在,他得打起精神,去自首,还他该还的债,这样他才配在有生之年堂堂正正地说出那个字。有一个傻女人在等着他,他得活着给她一个交代。封澜抱着他的头压在自己胸口,“我不想叫你崔霆。”她爱的是坏男人丁小野,狼一样敏捷,雀鸟一样飘忽,死鸭子一样嘴硬。他比谁都无赖,比谁都熟知封澜的弱点,什么都不看在眼里,却恰好嵌在她心窝处。而崔霆是谁?她感到陌生。丁小野点头。与妈妈相依为命的是崔霆,被心爱的女人拥在怀里的,只是丁小野。他经历过生活的巨变,金钱、地位、美貌、青春最后都会撒手而去,哪里比得过一顿平凡的午餐、温热的怀抱、疲惫时回首相视一笑和枕畔的那声早安?“你说的那些事,我想过了。你以前是做错了,错得很离谱,所以下半辈子要做很多件好事才能抵得过来。”她轻轻抚摸他的发丝,“那就从全心全意报答一个好女人开始吧。”

封澜作为仅有的几位列席者之一参加了曾斐和崔嫣的结婚仪式,一周后,丁小野的案子判决下来。七年前的各种调查结果和新一轮的取证,都证实了崔克俭身上的弹孔与子弹在驾驶座前方玻璃上留下的痕迹吻合,当时在方向盘上确实也采集到了他的指纹。由此推断在追捕过程中,冯鸣与崔克俭驾车在事发路口相遇,冯鸣试图逼停崔克俭,开了三枪,一枪警告,一枪打偏,另一枪则击中崔克俭左肩下方,随后崔克俭加速冲撞冯鸣驾驶的车辆,造成冯鸣当场死亡,一小时后崔克俭也因失血过度而身亡。崔霆究竟事发时还是事发后出现在犯罪现场未能证实,综合现场证据、犯罪动机以及时间推定,公诉机关指控丁小野故意杀人罪证据不足,法庭未予采纳。最后丁小野以妨碍公务和包庇两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四年,比预期短,比想象长;比一生短,比……女人剩下的青春长。封澜不知道她和丁小野的一生可以拆解成几个四年,但等待是她必须学会且习惯的东西。韩律师和曾斐都认为以案件的恶劣程度,这个刑期相当合理,已是能力范围内的最好结果。丁小野放弃了上诉。判决书生效后,在丁小野被移送至正式服刑的监狱前,封澜又去看了他一次。如今尘埃落定,少了许多担忧和忐忑,也再没法将明日事推至明日愁,悬着的心仿佛绑上石头回归原位,踏实,又沉重。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无休无止地斗嘴,现在相对坐着,却只是长久地看着对方,然后她笑了,他也露出了颊边的酒窝。封澜三十岁了,她想过,要是早几年遇见丁小野该有多好,那样的话,她或许会多一点底气,才可以无所畏惧地对光阴说:我等得起!但早几年的封澜扛得住这副担子,足以应对眼前的压力和未来的风险吗?答案是“未必”!若可以选择,她更希望人生中出现的第一个男人就是他,这可能吗?那时遇见了,恐怕最后的缘分也不过是擦肩。孤魂般游荡的丁小野遇见一路寻觅的封澜,算他走运,是她的劫。世间的安排自有定论,她走得快一点,他来得慢,所有的弯路都不是枉费,谁的步伐乱了一步都不会有今天。探视结束前,封澜询问民警,她是否可以抱一抱丁小野?陪同前来的韩律师拉着民警去门口抽烟。封澜走向丁小野,在他面前停住。丁小野的手无法张开,只能双手一道举起,摸了摸她的脸,问:“你今天化妆了没有?”封澜警告道:“不许说气我的话来破坏气氛,不想死就给我老实点!”“你少折腾点,也一样是察尔德尼最潮的女人。”丁小野的手在她的腮边停留,想了想又笑道,“不过,你瞎折腾我也习惯了。”封澜用力地拥抱他,说:“丁小野,你够狡猾的。换作往时,我再喜欢你,折腾一阵也许就腻了。现在被你吊着四年,到时我都老了,再也没得选择。等你出来的时候,没准我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所以你要给我好好地保重自己,不是为了你,而是为我!”丁小野点头说:“好!”他动弹不得,却从没有这样安心地享受过一个拥抱。他偿清了以往的罪,剩下的余生都得好好的,留着来还一个女人的债。丁小野入狱,封澜的时间可以概括为两个部分:探视他之前和探视他之后。但她要好好地活,只有把日子过好了,挺直腰,像个人样,才不枉费那些流言蜚语和曾经吃过的苦。第一年,封澜去看丁小野,他脸上偶尔会带着一点伤。他长成那样,又是软硬不吃的臭毛病,封澜自然忧心。曾斐却说,该打点的他都代封澜出面打点过了,该托的人情也没有含糊,丁小野在里面会得到相应的关照,只是作为新人,吃一点小苦头也难免,让她不用想得太多。封澜每次问丁小野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丁小野总是笑着反问:“我是那么好欺负的?你呢?有谁欺负你吗?”“花霏雪整理”封澜没好气地说:“除了你,没人能随便欺负我。”当然,说她疯了的人还是有不少。她发现了一个诀窍,在那些人质疑前大方地承认自己就是疯了,他们反而会无话可说。他们见面时,并不愿把太多的时间用在无谓的口舌上。封澜还告诉了丁小野一件事,这一年的春节,她爸妈和哥哥都在国外,她是陪冯鸣的父母一块过的,冯鸣的遗体也已入土为安。在判决下来前,冯家二老对于封澜的反复造访,早已从抗拒转变为习惯。他们的谅解,与其说是因为那笔巨款,不如说是他们夫妇说服了自己,一个能让封澜这样的女人几乎倾尽所有来保全的人,终归不会坏到无可救药的境地。他们老来孤独,某种程度上,封澜的出现填补了身畔的空白。封澜说,她做这些,是要丁小野知道,在这个世上他只欠她一个人的。封澜还带来了两枚戒指,她说她受够了每次提交探视申请时的名不正言不顺。戒指通过了狱警的检查后到了丁小野的手中,他好奇地问为什么是两枚?封澜理直气壮地说,一枚是她送给丁小野的,一枚是“好心”帮丁小野准备,好让丁小野拿来送她的。丁小野满脸无奈,说:“封澜啊封澜,我让你多做点女人该做的事。你又让我开了眼界。”他把那枚男戒留了下来,上交狱警代为保管,女戒则退给了封澜。按照丁小野的说法,封澜送他的戒指,不要白不要,他姑且答应了她的求婚。但是反赠给封澜的东西,那是他的事,封澜管不着。封澜说,她的餐厅在大学城附近开了分店,即使她不是唯一的股东,但多少赚了点钱,要丁小野做好心理准备,当心出来的时候被富婆的排场晃花了眼。丁小野说他喜欢富婆,可是哪怕封澜的餐厅像兰州拉面和沙县小吃那样开遍祖国各地,也不能包揽了男人送戒指的事。他送什么,还得看他愿意。“你不会送我一**牛和羊吧?”封澜苦恼地说,看着丁小野带笑的眼睛,又恶狠狠地补充道,“那我也不要白不要!”第二年,时间过得比封澜想象中更慢。白娘子有缩地成寸的法术,她恨不能把一年缩成一秒。丁小野离开她太久了,自己一个人静静待着的时候,封澜仿佛可以感受到时光像蜗牛那样从她的皮肤上爬过,留下一道湿痕,却没有半点声息。早先还有人问起她为什么还不肯结婚,另一半在哪里?现在他们都闭嘴了,知道真相的人反而比她还忌讳。人们都习惯了封澜的孤独,她也以为自己习惯了。只有躺在那张曾有过他的床上,她才会清晰地感觉到她不是一个人活着,她的等待是有彼岸的。这一年,封澜已不再满足于寄情工作,她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到处走走看看,就不会太在意心中那根时针跳动得缓慢。每看到迷人的风光和吸引她的美食,封澜都暗自记下,以后怎么都得让丁小野陪她再来一次。她给丁小野写了很多的信,寄了无数的明信片,想不到以低级趣味拉开序幕的两人,会回归柏拉图式的爱恋。封澜有封澜的逻辑。她对丁小野说:“相互意淫才是男女之间的最高境界。”说这话的时候,她隔着一层玻璃向丁小野展示自己的新发型。封澜把头发剪短了,发型师说,这样会让她看起来更年轻一些。“不好看。”丁小野说。他还是喜欢封澜长头发的样子。不过他想了想,又含笑道:“上次追你的那个男人一定也这么认为。”他这样说,封澜反而很高兴,总胜过藏在沉默背后的那句:“你愿意,我当然会放你走。”“不会啊,别的男人都说我这样更有女人味。”她摸着自己利落的短发,笑眯眯地歪着脑袋看他,“不过他们没你皮实,经不起我折腾,还是不要祸害别人。在我把头发留长以前,你偷藏的那根发丝也就成了绝版。”第三年,封澜碎碎叨叨地说起了身边的人。谭少城又嫁人了,对方是个老头,比她死去的前夫更加有钱,对她呵护备至。她总说没尝过被爱的滋味,这也算得偿所愿了。周陶然的婚纱摄影工作室倒闭了,现在专门给某购物网站拍模特,日子还过得去。不久前封澜在朋友聚会上偶遇他,他挖苦道:“什么时候让我帮你把那男人P进婚纱照里?”封澜不理会。周陶然既不是滋味,又有些心疼,问她:“你图什么?”封澜说:“我喜欢。他比你强多了。”周陶然不服,他再不济,总比一个劳改犯强,于是苦苦追问:“他比我强在哪里?”封澜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说:“任何一个地方!”康康也有了女朋友,对方起初接近他的时候,自称是个“拉拉”,康康把她当作“知心姐妹”同进同出。但封澜在看到那女孩的时候就知道康康只有认栽的份儿,她没见过爱着一个傻男孩的拉拉。果然没过半个月,“拉拉”就把“圣·丘比特·康”收至囊中。吴江和司徒玦抱定了“丁克”的念头,封澜的大姨直犯愁。吴江可不管这些,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司徒玦是封澜餐厅分店的股东之一,两家更是常来常往,这几年吴江哼的小调比他前半辈子都多。最离谱的是曾斐。封澜对丁小野抱怨道:“你能想象他那样的大男人在网上分享给婴儿拍嗝的诀窍吗?”到现在曾斐和崔嫣那一对也没能避开别人的闲话。但凡知道点内情的人,面上夸他们登对,背过脸去总会有暧昧的笑。崔嫣是个眼里从来没别人的人,倒不是很在乎。孩子出生后,曾家更是彻底地接纳了她的存在。封澜有时看不得她那个甜蜜样,故意泼她冷水,说:“你不问曾斐是不是真的爱你?”崔嫣说:“如果有一个男人在乎我的喜悲,宽恕我的谎言,包容我的缺点,愿意牺牲自己的生活来成全我的幸福。即使他亲口说不爱我——我也不信。”封澜也不信,她只会打趣曾斐,嫩妻幼子,中年危机会提前到来。每当她那么说,曾斐都笑得十分“慈祥”。封滔两口子刚生了老四,封妈妈和老伴短时间内是结束不了无休无止的带娃生涯了。封妈妈现在已放弃了对封澜的劝说,她现在最大的一块心病是担心封澜错过最佳孕龄生不了孩子,甚至不惜拐弯抹角地让封滔去问曾斐,丁小野有无减刑的可能。丁小野的回应是扫一眼封澜的身材,说:“能不能生,多试试就知道了。”封澜抓狂地对丁小野说,她现在最恨他们在朋友圈里晒幸福了。那种“恨”就像一个穷光蛋遇到富翁,凑上去问:“你有钱,但你有幸福吗?”大富翁回答说:“幸福得要命!”可她偏又知道,别人才不是故意拿那点破事来晒,那只是他们生活的常态,就像呼吸一样正常。唯独她没有,才觉得稀罕。封澜其实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快熬不下去了,等待快要把她逼疯。她告诉丁小野,每当这种时候,她就当自己在跑一场马拉松,不要去想终点还有多远,永远看着最近的那个标的物,朝它跑过去,然后换下一个。她的标的物是每一个“今天”,今天至少他们还是在一起的,下一个今天又在一起……日复一日,“今天”叠加“今天”,就成了无数个成功度过的“昨天”,日子忽然没那么漫长,不知不觉也等了这几年。丁小野强忍着心疼,笑她总是有那么多歪理邪说。更多的时候,她抱怨,他就沉默地倾听,任凭她发泄。等到封澜说累了,她又会打起精神,拨着头发说:“这时才说放弃,你当我傻啊!”丁小野就说:“是啊,你太精明了!”所有的道理只是借口。丁小野和封澜都很清楚,哪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不肯放弃等待,也不肯让她别等,都是因为舍不得。第四年还未来临,封澜独自去了趟察尔德尼。中途换乘两次飞机,再坐客车、临时搭客的小巴、进乡的面包车,最后才在山下看到阿穆瑟和丈夫特地开来接应她的皮卡。阿穆瑟真的就像丁小野说的那样,大眼深邃,麦色皮肤,体态健康而结实,对比封澜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风情,她的丈夫则是个长着小胡子的高个子哈萨克族青年。两人早接到了来信,对丁小野的“爱人”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善意。巴孜肯大叔和老伴在山下的家里等待着封澜。奶茶在铜壶里烧开了,炕上洒满了迎接客人的奶疙瘩、包尔沙克、方块糖、葡萄干和杏。两个孩子在屋外随大婶挤马奶,不时掀帘子进来害羞地瞧瞧封澜。巴孜肯大叔和女婿陪伴封澜坐着聊天,大叔的话封澜基本听不懂,阿穆瑟丈夫的话她能懂一半。在他们的风俗里,家里有客时女人一般不上坑陪坐,只负责招呼奉茶,这点丁小野倒也没有骗她。最基本的礼仪来之前丁小野都叮嘱过封澜,她知道墙上的挂毯叫“斯尔马克”,马奶必须喝够三碗。那股味道封澜一下子不能完全适应,第三碗下肚,她用双手捂住碗口,表示不用了。这一家子显然对丁小野极为熟稔,连带着也没把封澜当外人。巴孜肯大叔很高兴,话说得又多又快,他女婿的“翻译”更让封澜云里雾里,正笑得脸疼,阿穆瑟派进来的那个五岁的男孩子起了大用场。这孩子是全家人里汉语说得最利索的一个,他告诉封澜,他们说的是小野叔叔以前的事。封澜问起了丁小野以前的生活,大致上和他亲口描述的差不多。只不过在大叔他们嘴里的丁小野,是个诚实、勤恳又聪明善良的“好孩子”,这和封澜的印象稍微存在一点点的误差。后来封澜在大叔的热情邀请下还喝了两杯马奶酒,相对于马奶茶来说,这个比较对她的胃口。然后她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封澜想让大叔给她唱一遍他教丁小野的那首哈萨克族民歌。丁小野那个吝啬的家伙,只唱过一次,就再也不肯开金口。大叔丝毫没有推辞,爽快地唱了起来。反正歌词封澜也听不懂,丁小野唱的时候调子也乱七八糟,依稀就是这一首。她开玩笑地问大叔,是否年轻时也用这首情歌对大婶吐露衷肠。这句话阿穆瑟的丈夫听懂了,顿时就笑了起来,和大叔唧唧咕咕说个不停。阿穆瑟的大儿子孟沙解释道:“这首歌是赞美察尔德尼风光的。”封澜一愣,又问大叔是否教过丁小野别的情歌。大叔说,他这辈子最喜欢的歌就这一首。封澜不说话了,马奶酒的后劲让她心中烧热。饭后,阿穆瑟夫妻俩开车带封澜上山转转,陪同封澜坐在车后的还有对她充满好奇的小孟沙。一路上,封澜看到了丁小野说的和草原接壤的森林、像云流淌下山的羊**、说不出名字的野花,还有山顶开阔处历史久远的草原石刻。每到一处,她都拿来与丁小野说过的话暗自对照,仿佛他此刻就在身边,在她耳畔细细解说,声音低沉柔和,与她视线相对时,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直到孟沙稚气的声音将封澜唤回现实,他眨着睫毛长得惊人的大眼睛,说:“你就像小野叔叔说的一样,除了头发。”封澜笑了,丁小野离开察尔德尼时尚未认识封澜,又怎么会对一个小屁孩提起过她?孟沙见她不信,坚持道:“小野叔叔是这么说的,我问他为什么不娶我妈妈,他说他喜欢的女孩,就长你这样。”阿穆瑟夫妇在前排咯咯地笑,他们对这件事倒是很看得开。经过了孟沙的翻译和再次强调,封澜才知道,丁小野确实提起过,他喜欢白皮肤、红嘴唇、长卷发、个子高挑苗条、身上香喷喷的女孩,不就活脱脱是封澜的样子?封澜又喜又恨。恐怕第一眼看她的时候,丁小野那家伙就起了贼心,偏偏打死不肯承认,还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来埋汰她。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饿狼迟早得扒下羊皮。看她以后怎么收拾他!然而,丁小野逐渐被“揭穿”的谎言远不止这一两个。封澜拒绝了阿穆瑟他们留她过夜的邀请,执意去了丁小野在察尔德尼的“家”。和巴孜肯大叔他们居住的帐篷不同,丁小野同样位于山脚的“家”是一栋小小的红砖平房,有着白色的墙和比屋子大许多倍的庭院,在主人离去之后,显得孤单而整洁。黄昏时分,封澜用丁小野留给她的钥匙打开了院门,入眼的是一片凋零的向日葵和另一种封澜不熟悉的植物,她猜想那就是丁小野所说的“贝母”,后院有一个牲畜圈,不过现在空落落的。丁小野夸耀的满院子果树也并不存在,正如阿穆瑟所说,他才不是偷姑娘的人,哪怕他愿意让姑娘偷他,说不定早成了孟沙的爸爸了。倒是院子的角落里真的有棵苹果树,长得是不太好,眼下正是秋天,树梢上挂着稀稀拉拉的果实。封澜长久地站在那棵与她“同名”的树下,舍不得摘一个果来品尝,也不知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酸,酸得像她此刻的双眼。丁小野是全世界最狡猾的骗子!活该被他欺骗的人跳不出谎言的魔咒。封澜每次去看丁小野,依然不放弃从他嘴里逼问出那句话,他还是咬紧牙关不说。以后她还会不停地问下去,虽然答案早已不再重要。蚌紧紧地闭着它的硬壳,那里面有着柔软的内在和珍珠的心。一直等到天黑下来以后,封澜才进到了小屋里面。多亏有着好邻居,阿穆瑟他们把屋子看护得很好。封澜几乎摩挲过了屋里为数不多的东西,他坐过的桌椅、他用过的杯子、他穿过的衣服,还有他睡过的床……这样一来,仿佛丁小野在察尔德尼的七年也一样从封澜心间淌过。草原的气候日夜温差很大,白天封澜只需穿一件薄薄的外套,入夜后一床被子都难以抵御严寒。前半夜,封澜瑟瑟发抖,快天亮的时候,她才温暖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她梦到了丁小野的缘故,他抱她的力度让她肋骨发疼。“让我看看察尔德尼最潮的女人。”封澜依言在他面前打开了自己,与此同时,她得到了他的蚌喂出的那颗明珠。她的“应许之日”会来的,为着那些流放的苦,最后的蜜才分外的甜。二十岁才得到心爱的洋娃娃,四十岁买得起俏丽的裙子,六十岁重遇初恋的人……这又有什么意思?世上没有无辜的爱人,光阴从未被枉费。她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趁还能爱的时候放肆地爱过。第二天,封澜起得很早,她从凌乱的被子里钻出来,揉着眼睛推开那扇门。有个苹果朝她飞来,封澜险些没接住。这时她看到了自己右手无名指上多出来的一样东西,那是一根深褐色的长发,在她指间缠绕数圈,打了个死结。封澜抬起手,在晨光中端详她的“戒指”。细而韧的发丝仿佛陷入了皮肉之中,再顺着血液流动的脉络一路延伸,直至缠进心底。然后她才透过张开的手指痴痴看向苹果树下的人。“能不能收起你饥渴的眼神?”封澜送出的戒指在丁小野手中熠熠生辉,一如他的笑脸。他说:“早啊,老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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